凡煙小說

第7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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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舟從起床就開始收拾行裝,夏末不肯收拾東西又無事可做,一早起來就賴在沙發上看書。小舟拖了一只箱子到沙發附近,非常有條理地把要帶回家的東西先一件件地放在箱子旁邊的地毯上,看差不多齊了再整齊地裝箱。

他催了夏末幾次,夏末都不肯從沙發上爬起來,還告訴小舟回家待不到一周,根本沒有必要收拾箱子。小舟只好把覺得夏末會用到的東西馬馬虎虎地塞進自己的箱子裏,又馬馬虎虎地在夏末的身上摸了一把。

夏末伸手拉住他,把他往下拽,他就著那力氣跌坐在沙發旁邊的毯子上,揣摩著夏末的意思,慢慢湊近了一些。夏末立刻拿掉了擋在面前的書,看著他發笑,他湊過去嘴唇碰在夏末發笑的唇上,夏末的手按在他的後脖頸上加深了這個吻,可是立刻又笑出聲。他有點惱火,因為覺得沒吻夠的人竟然是他,本來應該更想要這個的夏末在那邊不認真。他圈在夏末腰間的手不滿地捏了夏末一把,又沒敢太使勁,想表達不滿又怕夏末看出他不滿地矛盾著。

他只好瞪著夏末,仔細觀察著夏末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有些發淺的眸子,那雙眸子直率地望著他,愉快得閃閃發亮,他的心裏安了一些,慢慢地低下頭在夏末的臉上小心地親了一口。

“小舟,”夏末笑著盯著他,“你要是選不出來到底帶那只絨毛怪回家,就把你的整個後宮都帶著也沒什麽不可以。”

小舟的臉刷地紅了,“你……你怎麽知道……我想什麽?”

夏末一下子笑得更誇張了,“我都看見了,你逐個盯著你的小怪物,還偷偷摸了好幾把,最後又過來摸了我一把。我覺得我地位還挺高的,至少在你心裏跟那些長毛的萌寵一樣招人喜愛……”

夏末後面的話沒說完嘴就被紅著臉的小舟給捂上了,說不了話還在大笑,一雙眼閃著多少揶揄的意思。小舟又羞又惱地壓著他,“就你聰明,就你聰明是吧?眼睛那麽賊,心裏也那麽賊,臭混蛋!”

夏末看到他臉都紅透了,才扯著他的胳膊把他往懷裏帶,小舟趴進他的懷裏跟他一起擠在沙發裏,嘟囔了一句,“壓死你。”

夏末又被逗得直笑,小舟趴在他胸口感受著他大笑時胸口的起伏,突然轉頭在他的胸口吻了幾下。夏末不斷地摩挲著他,手指穿過他的發絲,終於跟他纏吻在一起的時候,他的手指還忍不住不停地撫摸著小舟的耳朵。他喃喃地在接吻的間隙中無意義地呢喃著,“還有一個小怪獸,又小,又脆弱,又聰明,又漂亮,你說他是什麽?”

“比卡丘吧。”小舟邊吻邊回答他。

接吻停頓了一下,夏末向旁邊躲開了一點,說道,“比卡丘才不是這樣的!”

小舟微微喘息著蹙眉,紅潤的嘴唇微分著吐息,“這種時候還較真,真不愧是工科博士。”

夏末哧地笑了一聲,又來吻他,他卻擡高了一點脖子,剛好躲開,“哥哥,我們要去火車站了,來不及了。”

夏末呻|吟了一聲,賴著摟著他不放手,“我還不如租個車回家!我下次絕對不買火車票了。不管怎麽樣過了年我都要車!你是不是故意的?是不是故意報覆我?”

小舟已經掙紮著滾到沙發下面,膝蓋跪在地上的毛毯上,上半身卻還被夏末的胳膊纏著,夏末粘人的行徑也是出乎他意料了。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回過頭來溫和又好奇地觀察了一會夏末像小孩子一樣發脾氣的模樣,想了想又頗有哄勸安撫意味地低頭在夏末的臉上親了親。夏末忍不住笑了,還有點滿意。

回家的路很順利,兩個人抵達火車站的時間剛剛好,火車也沒有晚點。火車一路穿過荒涼的冬日原野,北方傾斜的日光柔和地照耀著連天的枯草,偶爾有成群的鳥飛過幹枯的樹梢。夏末把靠窗的位置讓給了小舟,好像仍舊在照顧一個小孩子。小舟一屁股坐下半個身子幾乎都靠在他的胳膊上,志得意滿地翻開一本書。書是從夏末那占據了一堵墻的書櫃裏拿的,名字是《獻給阿爾吉農的花束》,不錯的名字。

夏末瞥了他一眼,就把書從他的手裏拿走了,“這本書不適合你看。”

“為什麽?”小舟扭過頭來疑惑地看著夏末,“是黃書?可是好像很有名,我在哪裏聽說過!”

夏末無奈地掃了一眼四周,簡單地說道,“這是一本不開心的書。”

小舟心情不錯,格外粘牙,“不開心的書就不適合我讀?是怎麽個不開心?阿爾吉濃好像小姑娘的名字!是你的二次元初戀?”

“閉嘴。”夏末輕輕罵了他一句,扭頭要說他,下巴蹭在他柔軟的發絲上,嗅到自己浴室裏的洗發水熟悉的香味,心口烤了軟糖一樣黏糊糊的。“這是個讓人不開心的故事,不適合……不適合感情豐富的人。”

小舟不屑地假笑了兩聲,對他的建議置若罔聞,從他手裏搶回書去重新翻開。

“這只小王八蛋。”夏末微微惱火地輕聲罵他,劈手又把小說搶了回來,“跟你說了這本書不適合單純的心靈。就好比膽子小的人,就不要看鬼故事。”

小舟做出假裝幹嘔的聲音,被夏末拍了一巴掌。

小舟半心半意地抗議道,“難道我就應該唱tfboy的歌,看正能量讀本嗎?什麽是正能量讀本?我知道了!感動中國系列故事!”

“閉嘴吧你。”夏末笑著自己把書翻開,“好吧,那哥哥給你讀一段開頭的序吧。”

“那你小點聲,別人會覺得你是變態的。”

“閉嘴,每次你不聽話我的腦袋都會疼起來,幸虧你不是我養大的,不然我現在都出家了。”夏末說道,聽見小舟發出一陣憋笑的聲音,他清了清嗓子,開始小聲讀第2頁的文字,“有些常識的人都會記得,眼睛的困惑有兩種,也來自兩種起因,不是因為走出光明,就是因為走進光明所致,不論人體的眼睛或心靈的眼睛,都是如此。”

“我的心靈沒有眼睛。”小舟插了一句,用吹牛皮的口氣說。

“閉嘴,缺心眼。”夏末敏捷地說,又繼續讀下去,“記得這件事的人,當他們看到別人迷茫虛弱的眼神,他們不會任意嘲笑,而會先詢問這個人的靈魂是否剛從更明亮的生命走出來,因為不適應黑暗而無法看清周遭;或是他剛從黑暗走入光明,因為過多的光芒而目眩。他會認為其中一個人的情況與心境是快樂的,並對另一個人產生憐憫。”

小舟安靜了下去,倚在夏末的身上扭頭看向窗外,聽見夏末醇厚的嗓音接著讀,那聲音就像音色極美的提琴,“或是,他可能想嘲笑從幽冥走進光明的靈魂,但這總比嘲笑從光明世界回到黑暗洞穴的人更有道理。”

夏末合上書,“怎麽樣?”

“不善良。”小舟撇了撇嘴,但也沒有再去搶那本書,“隱喻太討厭了,不過很有哲理。”

“當然有哲理,這一段是柏拉圖說的。”

“柏拉圖……”小舟突然說,尾音有點悠揚。

“把後兩個字咽下去,不純潔的小朋友。”夏末哼了一聲,把書裝進自己隨身帶著的包裏,拍了拍,“這是本好書,但不適合你讀。你不需要更深刻了,也不需要更洞悉社會或者人性,哥哥會用心把你養成傻孩子。”

小舟朝著窗外微笑,在夏末身上蹭了蹭找個舒服的位置倚靠,“那我們坐車的時候怎麽打發無聊時光?”

“吃巧克力小熊餅幹嗎?”夏末問他,“我包裏有。”

小舟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
小舟的養父母一直沒有搬家,也是因為養母帶著幼子常年住在國外的緣故,國內的房子沒有多大更換的必要。那是一座獨棟的房子,跟幾十棟房子組成一片小區,位於城市郊區森林公園的邊上。房子雖然很久了但是小區整體保養打理得都很好,周圍的配套設施很成熟,入住率也依然很高。但畢竟這裏已經是城市的邊緣,四圍總有一些寂靜之感,連周圍的林木也格外高大幽深。

平時小舟沒有回家的必要,母親帶著弟弟在國外,父親生意很忙也不常回家,房子只有保姆定時照看。但是華人世界的春節總是個特別重要的日子,仿佛落葉歸根,或是倦鳥歸林,人們總要重新匯聚回巢。

夏末堅持要送小舟回家,如果能碰到的話還要跟小舟的父母打招呼,交代一下小舟目前正跟自己住在一起。小舟覺得夏末真是不怕麻煩,如果可以不打招呼幹嘛還要費事寒暄,夏家開枝散葉得太猛,雖然親戚不算十分遠,可是夏老太太死後各家都不太走動,他養父母應該已經認不出夏末來了。想到夏末興師動眾地要向他父母交代他住在哪,跟誰住,這些事人家又不想知道,他就覺得有些尷尬。

他們打車穿過整個城市在小舟家的小區門口停下,走下車的時候小舟突然覺得有些恍如隔世,他在這裏住了十一年,今年他才離開了半年,卻像是他半只腳已經踏出了這裏了吧。再過不了幾年,他就永遠地離開這個家了。看著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,他不知為什麽竟然生出了一絲惆悵,他曾經夜夜祈禱期盼離開這裏,可是這裏的那對父母才是養大他的人,接著他就要離開了,他對養父母有一些難以言說的虧欠。

“怎麽了?”大概是他神色不大好,夏末仔細地打量了他幾眼。

“沒什麽。”小舟向夏末身邊貼近了一些,“我帶你走。”

他們向依山勢而建的小區深處走去,冬日的下午,泛白的太陽沒有多少溫暖的力量,日光傾斜,隨著他們走過去,日光又時時被小山阻擋。寒風湧起,林木蕭索,遠山黯淡,小舟竟然從心裏打了個哆嗦。

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夏末,夏末還陪在他身邊,真實的夏末。剛才一瞬間他有些恍惚,懷疑自己一直也沒有離開過這裏,懷疑夏末的種種都是他臆想出來的。夏末也被冷風吹得有點蔫,迎著他的目光擡起頭來,看了看他忽然笑了,突然一拽他肩頭,湊在他面頰上就是一個吻。

他的精神忽地松弛了開,是啊,自己在瞎想什麽呢。這個夏末一定是真的,他的幻想再怎麽大膽他又怎麽可能去褻瀆夏末跟他有情|色的關系呢,這種事只有真正的夏末才做的出來。他忍不住笑了,不好意思地轉了轉脖子。這個算不算現實比夢想更有趣?

他開心起來,跟夏末說了幾件這裏發生過的趣事,轉眼間也就走到家了。他們穿過私家的小院子,就走到了石墻外皮的房子前,對開的銅門看起來很奢華也很傻。早幾年的別墅設計感都略有些拙劣,基本是對歐美建築粗淺的模仿,差不多的房子都是這樣。

小舟暗暗深呼吸了一口,極力做出回自己家的樣子,非常擔心自己露怯,被夏末看出來。夏末從進了院子就一直沈默著,他也不知道夏末在想什麽。他有點希望沒人在家,這樣他反倒可以放松地帶夏末參觀一下自己這些年生活的地方。

小舟先按了兩下門鈴,然後就自己掏出鑰匙開了門。打開門暖氣拂面,讓他楞了一會,室內的供暖始終非常好,家裏的保姆正快步往門口走過來。小舟成長過程中的保姆有很多個,這個阿姨已經是他高三時候才來的了,那時候小舟學習很忙,跟這個阿姨也不算熟悉。不過她看見小舟的時候還是很熱情,非常友好地歡迎小舟回家,又跟夏末打招呼,絮叨地問了外頭冷不冷。

小舟松了口氣,這樣的開頭還算不錯,不算冷場,不算沒面子。接著他就聽見小男孩的叫喊聲,好像是在跟游戲對罵,接著一個胖乎乎很敦實的小男孩就旋風般地從樓梯上沖下來,在最後一節樓梯上晃悠了一下停住腳,瞪著眼看向門口辨了辨,向樓上喊道,“媽媽,小舟回來了。”

這是他父母後來生下的孩子,取名叫夏子康,是父母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長大的意思,他也的確幸運,據說他父母的基因有很大的幾率還會再生一個腦癱的孩子,他卻壯得像個牛犢。

夏子康走到小舟的面前,沒跟他打招呼,斜著眼睛看了小舟一眼,就看向小舟身後的夏末,大模大樣地問,“這誰啊?”

夏末笑了,“這孩子比我表弟小時候還欠抽。”

小舟忙用胳膊肘碰了夏末一下,“子康,他也是你堂哥。”

夏子康沒理會小舟,看都沒看他一眼,直對著夏末起勁,“你抽我一個試試!”

夏末被噎住了,眼看著一個女人也走到樓上的樓梯口了,肯定是孩子母親,他被弄得有些尷尬。女人看起來年紀大概接近五十歲,神色間帶著常年養成的不滿,有些刻薄相,往下看的眼神有些不耐煩,在看到有外人在的時候似乎吃了一驚,瞬間整個人都友善了不少。

小舟連忙帶著夏末往前迎,嘴裏很輕地叫了一聲,“媽媽”,隨口問了回來幾天了,又把夏末介紹給他。好歹夏末還算是夏家的正經孩子,介紹起來並不費勁,領回家也不算奇怪,簡單一說她也就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了,臉色又暖過來不少。

夏末天生的舉止瀟灑,神清氣朗,小舟母親也沒法小看他,他走過去說幾句話又很合適入耳,她就把他往客廳讓,又讓保姆端茶水拿水果來。夏子康看看沒他什麽事,他真要生事恐怕還要吃虧,就把見面的沖突丟到一邊,自己溜達到別的房間玩去了。

小舟母親跟夏末聊了一會又說,“小舟跟堂兄弟好像都不太親,這還是頭一次見他能跟親戚玩到一起去。”

小舟有些不自在,說他不認親這話題真是從小到大,他在父母眼裏恐怕白眼狼的形象也是根深蒂固了,不知道夏末聽了怎麽想。忽然他又想起來,母親說這話也是因為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被夏末家裏撫養過一段時間,可能也根本沒在意過他,根本不理會他被送走的那段時間是在哪過的。

他偷偷看夏末,發覺夏末大約也是這麽想的,但要仔細看又看不出什麽,夏末也沒有什麽特殊的表情,還是很隨和的好青年模樣。母親不是個願意跟人交往,愛說閑話的類型,恐怕夏末待久了她會煩,就是不知道父親什麽時候回來,他有心想讓夏末見到父親,他總是會說幾句公道的話,會當著夏末的面誇獎自己也說不定。再說夏末這樣優秀,又跟父親有血緣關系,父親看見自己家人這樣出息肯定會很高興,他也希望聽到父親誇獎夏末。

他胡思亂想著,突然有人捅了捅他。他嚇了一跳,回過頭看見是夏子康,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回到客廳的。夏子康看著他,朝餐廳那邊的方向挑了挑眉毛。他會意,連忙起身跟他弟弟過去。

“哥哥。”夏子康一關上餐廳的門,立刻叫道。

小舟受寵若驚,仔細看弟弟努力討好他的小胖臉,還真的是很可愛,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。想起小時候偷偷溜到他房間,看那個睡在搖籃裏的小寶寶,那時候他心裏覺得很喜歡,可惜母親不太讓他待在弟弟身邊。

“我想要點零花錢……你有嗎?”夏子康問他。

小舟連忙掏錢包,從褲子口袋裏拿出錢包就想把裏面的現金都給他。

“不是。”夏子康攔住他,“我想給游戲充點錢。你能不能幫我充點,能嗎?能嗎?求求哥哥了。”

小舟笑了,“好好,稍微玩點游戲也不是什麽大事。你要充多少錢?”

“七千塊錢。”夏子康仰頭期盼地看著他。

小舟怔了一下,把剛掏出來的手機放回了口袋裏,“多少錢?”

“七千,我一定要買那套裝備,特別好,我一定要!”夏子康重覆道,已經有些不耐煩了。

小舟驚訝地看著夏子康,搖了搖頭,“什麽游戲也不值得花這麽多錢,你的年紀還太小了。”

“你到底給不給我充?”

小舟遲疑了一下,還是搖搖頭,剛要說話,夏子康已經變了臉,一腳踢向小舟。小舟本來就是個非常敏捷的人,本能地躲了一下,結果夏子康一腳踹在了椅子腿上,疼得呲牙咧嘴。恨恨地說道,“你竟敢故意害我,白眼狼!要飯的癩皮狗!不用你管我,你滾蛋。”

他推開小舟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小舟怕他去跟母親告狀,連忙跟著出來,低聲下氣地哄了幾句好話。他還是氣呼呼的,沒想到出來兩個人一看,母親不知道去哪了,只有夏末遠遠地站在鋼琴旁邊正在翻上面的琴譜。

夏子康就站住了腳,對小舟吩咐,“你給我揉!”

小舟看他剛才那一下踢得是挺狠的,估計也的確很疼,想想他年紀還小不懂事,也就蹲身下去哄他,替他揉著腳丫,不過也提防著他再趁機踢他。沒想到他只盯著他的腿了,蹲著正給他揉腳,冷不防夏子康擡起一只肉巴掌,照準小舟的臉,狠狠就是一嘴巴。

“啪”地一聲脆響爆在安靜的客廳角落裏,聽上去分量極重,格外刺耳,夏末猛地轉過身來,整個人都驚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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